中都城外,秋风萧瑟。
王彦章蹲在一处断墙后头,满身血泥,铠甲歪斜,手里的铁枪杵在地上,枪尖还滴着血。身边的亲兵只剩六个,一个个喘得跟拉风箱似的,脸上的表情倒是硬气,没一个吭声求饶的。
“将军,您先走,我们断后!”一个年轻亲兵咬着牙说,他左胳膊挨了一刀,血把袖子浸透了,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。
王彦章斜了他一眼,没接话,而是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,掰成几块分给众人。他自己咬了一口,嚼得嘎嘣响,含含糊糊地说:“走?往哪走?后头的路早让李从珂那小子堵死了。”
另一个老兵接过饼,没吃,攥在手里,闷声道:“将军,咱们在中都撑了三天了,援军连个影子都没有。末将听说……听说汴梁那边……”
“听说了。”王彦章打断他,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拿袖子抹了抹嘴,“段凝那五万精兵,一箭没放就降了。汴梁城门是咱自家皇帝打开的。行了,这事别提了,提了闹心。”
众人沉默下来。城墙外头,唐军的鼓声又响起来了,咚咚咚的,震得人胸口发闷。
王彦章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他今年五十八了,打了三十多年的仗,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少说也有二十几处。这会儿左腿挨了一箭,他自个儿把箭杆掰断了,箭头还嵌在肉里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,但那杆铁枪往地上一顿,震得碎石乱蹦,气势一点没减。
“我跟你们说个事儿。”王彦章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“你们几个小子,知道李存勖手下那帮人私底下叫我什么不?”
几个亲兵面面相觑。
“叫咱‘王铁枪’。”王彦章拿大拇指戳了戳自己胸口,“你们琢磨琢磨,他们为啥不叫咱王铁刀、王铁剑?因为枪这东西,直来直去,不会拐弯。”
老兵听出味儿来了,眼圈一红:“将军……”
“哭什么哭,老子还没死呢。”王彦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把铁枪往肩上一扛,“走,跟我去会会那位李存勖。老子打了半辈子仗,还没当面骂过他。”
他说完就往前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那六个亲兵,语气忽然软了那么一丁点:“你们里头有家小的,把兵器撂下,投降。李存勖这人我打听过,不杀降卒。”
没人动。
那个胳膊受伤的年轻亲兵梗着脖子说:“将军,我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跟着王铁枪,别丢人。”
王彦章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哈哈大笑,笑声粗粝得像砂石摩擦,震得断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行,那就走吧。”
六个人跟着他,从断墙后头鱼贯而出,走上了中都城外那条被踩得稀烂的土路。对面,唐军的军阵黑压压的,像一片铁色的潮水,刀枪林立,旌旗蔽日。正中间一杆大纛,上头绣着斗大的“唐”字,旗下头站着一群人,为首的正是李存勖。
李存勖今年三十九岁,正当盛年,一身明光铠擦得锃亮,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战马上,眯着眼看着远处走来的那七个人。
“这就是王铁枪?”他扭头问身边的李从珂。
李从珂抱拳道:“正是。臣在递坊镇跟他交过手,这老家伙……确实能打。臣差点没回来。”
李存勖没说话,继续看着那七个人越走越近。七个人,六条半命——王彦章一瘸一拐走在最前头,身上的铠甲破了好几处,露出里头被血染成暗红色的中衣,但那杆铁枪扛在肩上,走得四平八稳,跟下地干活的老农似的,看不出半点慌张。
“有意思。”李存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王彦章在距离唐军阵前二十步的地方站定了。他把铁枪从肩上放下来,往地上一杵,扬起下巴,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:“李存勖!出来说话!”
这一声吼得唐军前排的士兵齐齐往后退了半步。没办法,王铁枪的名号在梁唐两国那是如雷贯耳,这些年死在他枪下的唐军将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。冷不丁被他这么一吼,心理阴影面积不是一般的大。
李存勖倒是没退,反而催马上前了几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彦章,语气颇为客气:“王将军,久仰了。”
“久仰个屁。”王彦章一句话就把气氛干碎了,“你爹李克用当年在潞州城下,被我追出去三十里,跑得鞋都丢了,你知不知道这事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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