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龙把走访记录摊在桌上。
老陈的十七个。周姐的八个。孙家夫妻的十二个。市福利院在册的六十多个。光他现在知道的,就有一百多个孩子在等一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——不是等一张床,是等一扇敞开的门,等一碗热粥,等一个明天。
窗外桂花全谢了。月季花王还在开,在夜风里摇,像点头,又像摇头。
电脑屏幕亮着。林薇二十分钟前发来文件,民政局朋友给的,标题《滨海市困境儿童数据汇总》。鼠标点下去的时候于龙手指顿了顿——林薇发文件很少改附件名,这次文件名写着:“于总,坐稳了再看。”
双击。
表格打开。
第一行:全市在册孤儿——327人。
于龙呼吸顿了一下。
第二行:事实无人抚养儿童——589人。父母在,跟没在一个样。服刑的,失联的,躺在床上的,扔下孩子跑了再没回来的。
第三行:困境儿童,贫困的、残疾的、大病的——2100余人。
两千一百。不是数字。是两千一百个活人。两千一百双眼睛,两千一百个早上醒来不知道今天有没有饭吃的孩子,两千一百段折叠起来的人生。
往下拉。残疾儿童比例17.3%。特殊需求儿童分布图。失学率8.7%。心理问题检出率41.2%。每个百分比后面都跟着小数点,每个小数点后面都是一张脸——豆豆攥糖纸的手,小雅三十六色的画笔,小梅舀粥的勺子,小石头缺了角的小红花,粥洒了烫红手背的小女孩,趴在桌上写作业的小梅,考上县一中全区第三的小军。
接着往下看。
现有福利机构床位:不足500张。
专业儿童社工:不到50人。
五百张床。两千一百个孩子。一千六百个缺口。不是缺一千六百张床,是一千六百个没着落的夜晚。
五十个社工。两千一百个孩子。一个社工管四十二个。四十二个受过伤的灵魂,四十二段需要小心缝合的童年。
于龙握着鼠标的手指收紧了,关节泛白。食指那道旧疤在屏幕光里泛着淡青色。心跳一声比一声沉,像有人拿拳头一下一下敲胸腔,闷的,钝的,停不下来。
滚轮往下。表格最底下有行备注,灰色小字,不仔细看就漏过去了——
“以上数据截至去年12月。今年1至8月新增未统计。预估实际上浮15%至20%。”
上浮20%。
那就是说,真实数字可能是——孤儿近四百,事实无人抚养破七百,困境儿童超两千五。床位还是那五百张。社工还是那五十个。
于龙把鼠标放下了。
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。软木板上小雅画的图还钉着——朵朵的房间,豆豆的房间,小杰的房间,阳阳画画的角落,小雪坐着画画的轮椅。院子里两条狗一黄一黑,门口两个小人手拉手在等。房间还空着,小人还在等。
他忽然觉得冷。不是因为空调。
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深夜的养老院静悄悄的。院子里路灯昏黄,光晕里飘着细小的飞虫。老黄和小黑在巡逻——一个穿保安服打手电,一个穿反光背心跟在后面,两条影子在水泥地上拖得老长。手电光扫过花坛,扫过围墙,扫过垃圾桶旁边那条排水沟。
于龙的目光停住了。
他听见了一声叫。
很轻。轻到风一吹就散。但他听见了——细细的,断断续续的,从排水沟那边来。
转身出门。脚步很快,皮鞋敲走廊地面咚咚咚。推开一楼后门,夜风迎面扑来,泥土和落叶的味道。老黄的手电晃过来,照在他脸上。
“于总?还没睡?”
“黄叔,你听排水沟那边。”
老黄侧耳听了听,摇头:“我这耳朵背——”
“喵。”
俩人都听见了。
手电照过去。排水沟不宽,三十来公分,上面盖着水泥格栅。格栅缝里露出一小团灰乎乎的东西——毛湿透了,贴在身上,缩成拳头大的一团,瑟瑟地抖。
一只小猫。
于龙蹲下。格栅卡死了,掰不动。老黄回去拿撬棍。小黑蹲在沟边,伸爪子进去够,够不着,急得拍地。小猫又叫了一声,嗓子哑了,声音像碎玻璃刮地面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老黄小跑回来。
于龙接过撬棍,对准格栅边缘一撬——松了。再一撬——开了。撬棍放下,他整个人趴在地上。水泥地硌着胸口,冰凉从衣服往里渗。他伸手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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